本文尝试突破天然气水合物“能源属性”的传统认识框架，以“微观作用机制-界面演化规律-创新应用调控”跨尺度研究为思路，系统论述气体水合物作为跨学科研究载体的多维价值，助力气体水合物基础研究与工业应用的革新发展。

  当今世界正在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能源作为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的重要基础，必须坚如磐石，稳如泰山。在能源转型的全球图景中，天然气作为战略性能源的核心地位在未来数十年仍将延续。其中，技术革新推动的非常规天然气资源的开发举足轻重。我国南海天然气水合物（可燃冰）资源量巨大，海洋天然气水合物开发正从探索性试采逐步向规模化开采迈进。然而，天然气水合物的战略价值远超能源属性本身，其独特的理化特性及在自然界和能源-环境相关领域的应用，正推动气体水合物领域多学科多尺度前沿交叉研究蓬勃发展。

  图1 气体水合物的物理化学特性及其在自然界和工业技术中的作用（A）甲烷水合物在冷泉系统中的演化行为。 （B）地外天体中存在甲烷水合物。 （C）主客体相互作用对笼结构物理特性的影响（D）相变过程中独特的界面传质规律。（E）多样化的水合物相变技术应用。（F）海底沉积层CO₂水合物“自封存效应”

  海底天然气水合物赋存的巨量甲烷及其在深海中的富集，使得海洋系统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甲烷储库。海底持续存在甲烷渗漏现象，产生的甲烷羽流促进了海底水合物丘的形成，构建起独特的冷泉生态系统（图1A）。由甲烷厌氧氧化古菌（ANME）和硫酸盐还原细菌（SRB）主导的甲烷厌氧氧化过程（AOM），屏蔽了海底约90%的甲烷释放；海底水合物在海洋暖化作用下的加速分解已被证实会引发大规模甲烷泄漏。因此，海底冷泉系统这一特殊的地质载体在全球碳循环中占据关键地位。此外，微生物介导的碳硫循环支撑起多级生物群落，生命在高压黑暗的极端环境中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这为探索生命起源提供了独特的深海实验室。因此，探明海底甲烷羽流动态演化及其与海洋生化作用机制至关重要，其中，原位监测技术（如RiP-SERS探针）已实现深海生物大分子代谢产物的纳摩尔级检测，为解析微生物-水合物-甲烷的微观作用机制提供了技术支撑。

  在地外天体环境中，液态水与固态冰的广泛存在已通过多维度科学探测获得确证。彗星作为太阳系形成初期的时间胶囊，其内部水冰的晶格构型承载着46亿年前原始星云物质演化的关键信息。以木星族彗星67P为例，其彗发中检测到含笼型结构的复合冰相（图1B），这不仅印证了彗核形成过程中低温高压环境的化学记忆，更为揭示太阳系边缘星子吸积机制提供了关键线索。在行星系统演化模型中，笼型水合物因其独特的气体包络特性非常关注。这类特殊的冰相，被证实是气态巨行星冰卫星（如土卫六）甲烷富集的主要形态。近期研究揭示，笼型水合物的超低热导率（仅为普通水冰的1/5）使其具备卓越的隔热能力。冥王星冰壳下维持液态海洋的关键，正是厚达150公里的甲烷水合物隔热层。地外星体内特殊的高压低温度的环境将进一步影响笼型水合物的物理化学特性，因此，极端条件下的原位观测对于验证上述理论至关重要，类似冷泉ECO的地外生命演化是不是真的存在也值得进一步探究。

  主客体超分子材料凭借其独特的物理化学特性，在生物医学、能源材料及光电催化等领域展现出革命性应用潜力。甲烷水合物作为疏水水合作用的经典模型，展现出主客体协同作用的精妙平衡，水分子通过氢键网络形成笼型结构，甲烷分子通过范德华力嵌入其中（图1C）。主-客体相互作用能虽仅为氢键强度的1/4，却能有效稳定水笼的三维拓扑结构。由于主-客体相互作用能与客体尺寸相关，因此当客体分子直径小于4.2 Å时，可通过物理抽提技术获得空笼结构（全新结构冰相）。通过对比研究含客体填充与空笼结构的水笼性质，可深入揭示主-客体相互作用的本质机制。晶格压缩可强化主-客体作用强度，由此引发的声子散射与局域化效应使材料热导率产生量级衰减，通过精确调控主-客体相互作用强度，可实现水合物传热特性的灵活调制。因此，对于主-客体相互作用的深入剖析将为特定组分-结构-性能材料的设计提供全新思路，亟需在实验层面建立相互作用强度的定量表征方法，并将其耦合至物理性质预测的多尺度模型。

  甲烷分子的疏水特性及其在水合物相中的过饱和状态，使得相变过程中的界面传质呈现复杂动力学规律。宏观尺度下，水合物生成过程气-水界面处形成的水合物薄壳（厚度约5-50 μm）会阻碍后续气液接触（图1D），这一现象在南海冷泉区气泡羽流原位观测中得以验证。然而，计算机断层扫描（CT）研究表明，初始水合物壳具有多孔结构，形成纳米级传质通道（扩散系数约10-12 m²/s）。有必要注意一下的是，甲烷分子可通过晶格间隙进行跨笼跳跃扩散，并在sI-sII型水合物界面处发现了加速扩散现象（达10‾⁸ m²/s），这被认为是纳米气泡内甲烷分子的快速扩散所致。具体而言，水合物分解过程中释放的甲烷远超水体溶解极限，同步辐射X射线CT研究发现了液相中气体过饱和富集现象，并在疏水水合作用下形成纳米气泡。由于其高比表面积和潜在的内部高压（依据Young-Laplace定律），纳米气泡被认为是水合物二次成核 “记忆效应”的重要诱因。此外，在亚冻结温度下，水合物分解产生的游离水会迅速转化为冰相，将甲烷扩散系数降低2-3个数量级，使得水合物在热力学不稳定区仍能维持长达数月的亚稳态封存（自保护效应）。因此，未来仍需进一步利用或打破相变过程的界面传质限制，以更好地指导水合物在各种能源相关领域的创新应用（见下文）。

  甲烷水合物独特的分子结构，实现了晶格内甲烷浓度超过水中溶解度两个数量级的突破。这种反直觉的分子组装机制，使气体水合物成为温和条件下能源气体储运的革新性载体——尤其是氢能储存，在辅以第二客体分子的协同作用下，仅需数兆帕级压力与冰点以上温度就可以实现氢分子在晶格中的稳定包覆（图1E）。然而，水合物储能的单位体积内的包含的能量受限于晶格空腔的几何约束与分子配位规律，研究显示，高压环境（1 GPa）可通过压缩分子尺寸，促使多个小分子共同占据单个晶笼，从而突破传统笼子填充的限制，使单位体积内的包含的能量变得更高。水合物形成过程中的排盐效应，使其相变过程成为海水淡化的潜在技术路径，通过分离固态水合物与浓盐水，可实现单次处理脱盐率95%。此外，水合物相变在其他领域也展现出多维应用潜力：基于晶格选择性吸附的混合气分离、相变潜热存储与释放等。目前，有关技术已开展中试规模验证，未来将向规模化与产业化方向持续攻关。

  在全球高碳能源结构短期内难以根本转变的背景下，二氧化碳（CO₂）地质封存技术作为实现碳中和的关键路径非常关注。其中，海洋系统凭借其独特的物理化学环境，展现出巨大的封存潜力：海水溶解态封存、深海底液态CO₂湖、沉积物内捕获封存。特别需要我们来关注的是，封存过程深海环境中都会存在CO2水合物形成——当水深超过500米且温度不高于~10 ℃时，CO₂可与水形成笼型水合物，这种固态封存形式展现出独特的技术优势，很大程度上抑制地质扰动条件下CO2的运移和泄漏。沉积物内CO2盖层的形成，可使CO2扩散速率降低3个数量级，显著抑制CO2羽状流的上浮；同时，水合物胶结结构的形成将进一步强化储层的力学稳定性，确保封存安全。此外，海洋水合物碳封存仍需关注以下因素：水合物形成过程消耗大量淡水，导致局部盐度升高，可能抑制后续水合反应；CO₂注入引起的pH值下降会溶解可溶性有机物，对相变热动力学产生一定的影响。为确保地质时间尺度CO₂封存的安全性与稳定性，未来仍需构建多模态监测网络，形成多位一体的监测与预警技术体系。

  气体水合物已超越非常规天然气资源的单一属性，发展成为贯通物理化学、环境科学与天体物理的交叉前沿领域研究焦点，从最初油气管道中的偶然现象跃升为绿色可持续化学的新兴载体。展望未来，通过持续技术创新与学科协同，气体水合物相关理论技术有望成为低碳能源体系的新基石，释放其多元化应用潜能。

  宋永臣大连理工大学教授，工程热物理领域专家。现任海洋能源利用与节能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教育部111学科创新引智基地主任、科技部国际合作基地主任、全国黄大年式教师团队负责人。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国家“973”计划、国家“863”计划、国家重大科研仪器研制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科技部国际合作重点项目等30余项。以第一完成人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1项，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1项，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1项，省部级科技奖励特等奖、一等奖7项，日内瓦国际发明展特别嘉许金奖1项。在Nat. Commun.、Energy Environ. Sci.等期刊发表SCI论文680余篇，其中ESI热点论文4篇，高被引论文39篇，IF10论文110篇，SCI他引次数100论文19篇，SCI他引14190余次，H因子74。授权国家发明专利195项、国际专利22项。出版中英文专著4部、译著4部。连续多年入选科睿唯安“全球高被引科学家”、爱思唯尔“中国高被引学者”、全球Top2%科学家（终身科学影响力）。在二氧化碳封存利用及天然气水合物资源开发领域影响力均位居全球前列。

  杨  磊大连理工大学副教授，国家高层次青年人才。入选中国科协青年人才托举工程、辽宁省优青、省优博、连续5年入选全球Top2%科学家。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青年项目、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子课题等。以第一、通讯作者在Nature Communications、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等期刊发表SCI论文80余篇，其中ESI高被引论文10篇、ESI热点论文2篇、自然指数NI期刊5篇（4篇入选封面论文），封面论文8篇，论文总引用5100余次，H指数40。相关成果获海洋工程科技奖一等奖、日内瓦国际发明展特别嘉许金奖、北京市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等奖励。

  杨明军大连理工大学教授、博导、能动学院院长，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主要是做海洋天然气水合物开发及CCUS相关研究工作，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排4）、中国工程热物理学会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排1）、中国发明协会发明创业奖创新奖一等奖（排1），参与获得省部级科技奖励4项；兼任辽宁省天然气水合物重点实验室主任、低碳能源与碳封存教育部工程中心主任、中国工程热物理学会理事、中国机械工业教育协会热能工程教学委员会委员等；入选“国家海洋领域优秀科技青年”、“辽宁省杰出青年学者”、“辽宁省兴辽领军人才”；近五年发表SCI收录学术论文70余篇、其中第一作者/通讯作者40余篇，获授权国家发明专利50余项，获授权国际发明专利10余项；主持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子课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优青、面上、青年项目等十余项纵向科研课题。